树荫下支着几个吃食摊,没有铺面,一副挑担、两只竹筐,再摆张矮案,便算开了张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卖过水凉面,案边放着两只木桶,一桶浸着井水,一桶的水里还浮着碎冰似的白石——凑近了才看清,是拿布包住的凉井石。
面条出锅后先在一只桶里过热,再放进另一只桶里浸凉,捞出来白生生滑溜溜的,半点不坨。
碗里码上细细的胡瓜丝、焯过的绿豆芽,再撒一撮切碎的紫苏叶。
老妇人拿长柄木勺舀起芝麻酱,黄褐色的酱汁细细淋下去,又添醋、酱汁和蒜水。
风从案上一过,芝麻的焦香混着蒜气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旁边还有卖酥山的,细碎的冰盛在银白小盏里,淋牛乳、蜜和果浆,堆得尖尖的,上头点两颗蜜渍樱桃。
一小盏要十几文,围着摊子的都是穿细布夏衫的孩子,奶娘拿帕子替他们接着,生怕滴在衣襟上。
小黍瞧了一眼,很快把脸转开,“那东西不如过水凉面。”
禾娘故意慢吞吞问:“你吃过?”
“没吃过。”他答得很快,眼睛却没往那边看,“那么小一盏,两口就没了,还不够塞牙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禾娘忍着笑,带他在一棵老柳下坐了。
树下的泥土带着潮气,靠近树根处还有些凉。
风吹动垂到水面的柳条,发出沙沙声。
禾娘把竹篮放在身旁,刚要取出自带的水,小黍却按住了篮盖。
“掌柜的,你坐着,别动。”
他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一圈,从怀里摸出只巴掌大的钱袋。
袋口用细麻绳绕了好几道,解开以后,里头零零散散躺着几十枚铜钱,数目不多,却擦得干干净净。
这是他近来攒下的工钱。
禾娘管他的吃住和衣裳,每月另给一点钱。
小黍平时一文也舍不得花,夜里还要从钱袋里倒出来数一遍,少看一枚都睡不踏实。
“你拿钱做什么?”禾娘问。
小黍把钱袋往怀里一捂,像怕她抢似的:“你别管,我请你喝乌梅饮子。”
他说完便跑向卖熟水的小贩。那小贩把瓮浸在盛满井水的大木桶里,桶壁湿漉漉的,摸上去直冒凉气。
乌梅熟水三文一碗,若添蜜,便要五文,添冰要八文。
小黍站在摊前,先问过一遍价,又数了数手里的钱,伸出两根手指:“要两碗,都添蜜。”
小贩看他这副郑重模样,笑着舀了两碗,深红的饮子里各浮着一颗煮得软烂的乌梅,粗瓷碗外凝着薄薄一层水汽。
小黍两手捧着碗,走得比端汤时还稳。到了树下,他先把满的那碗递给禾娘:“掌柜你喝。”
禾娘接过来,入口先是冰凉的口感,随之而来的是乌梅的酸,最后是甘草的回甜。
凉饮顺着喉咙下去,胸前的闷热也散开了。
她抬眼一看,小黍只抿了一小口,又忙把碗放到膝上,像怕喝得太快,一眨眼便没了。
“好喝么?”
小黍点头,嘴角沾着一点红褐色的水痕:“比我从前喝过的都好,但肯定没掌柜你做的酸梅饮好喝。”
“你从前喝过什么好东西?”
“雨水,河水,还有破庙供桌上的半碗冷茶。”他掰着手指数,数到最后又想起一件事,“有一回渴得厉害,我喝了人家门口盆里的水,喝完才瞧见盆底有条死菜虫。”
禾娘低头看他。
小黍自己倒笑了:“我没闹肚子,大头喝了才闹,他肚子比我金贵。”
禾娘拿筷子将自己碗里的乌梅拨给他。小黍赶忙护住她的碗沿:“你吃你的,我有一颗。”
“我不爱吃酸的。”
“你方才明明喝了大半碗。”
“饮子好喝,乌梅太酸。”禾娘把筷子一收,“给你便吃,哪来这么多话。”
小黍半信半疑,将乌梅含进嘴里,酸得一边眼睛紧紧眯起,腮帮子也皱了。
可他舍不得吐,慢慢咂着,最后连核都含了半日。
喝完熟水,禾娘拍掉裙角沾着的草叶:“走,我请你吃东西。”
小黍立刻攥住钱袋:“我还有钱,方才是我说请你,不能喝完你的又吃你的。”
“你请我喝饮子,我请你吃午食,这才叫有来有往。”
禾娘起身往过水凉面摊去,见他还站着不动,回头催道,“快来,再磨蹭一会儿,面都让人吃光了。”
小黍这才追上来,嘴里还嘀咕自己付得起。
老妇人正拿竹爪篱捞面,禾娘站在案前看了一会儿,才道:“婆婆,要两碗过水凉面一碗蒜水多些,一碗少些,麻酱都别浇得太厚。”
老妇人抬头看看她,又看一眼小黍:“小娘子带弟弟出来消暑?这小郎君瘦得跟柳条似的,我给他多抓半筷子面,不另收钱。”
小黍听见“弟弟”,耳根慢慢红了,低头抠着钱袋上的麻绳,没有反驳。
禾娘也没纠正,只道:“婆婆别看他瘦,他能吃得很,多抓那半筷子,待会儿连碗底都不剩。”
“能吃是福。”老妇人笑着将面放进水里过了两遍,“我家孙子同他差不多年纪,吃饭跟猫儿舔碟似的,哄一顿饭比我卖十碗面还累。”
过水凉面很快端上来,白面上铺着碧绿的胡瓜丝和紫苏碎,豆芽嫩生生的,麻酱只薄薄挂了一层。
筷子一拌,香气一齐散开,连旁边打盹的老汉都朝这边看了一眼。
禾娘先挑起一筷子,面条凉得透,却不发硬,入口滑爽,咬开还有一点韧劲。
麻酱调得稀,里头掺了炒香的黄豆末,吃来比纯芝麻酱味道更足,蒜水下得多,先是凉,咽下去以后,舌尖才慢慢泛起一层辛辣。
小黍那碗少蒜,他仍吃得头也不抬,胡瓜丝咬得咔嚓响,偶尔有麻酱沾到嘴角,他拿舌头一卷便舔了。
禾娘吃到半碗,目光却落在老妇人的手上。
每煮好一爪篱面,老妇人都要先放进靠灶的水桶里摆两下,去掉热气,再换到另一桶凉井水里。
第二遍不浸太久,筷子翻三下便捞起来,搁久了反会失了面香。
又有两个码头脚夫过来,一开口便喊多放蒜、多添酱汁。
老妇人嘴里嫌他们吃得咸,手上的长勺却舀得实在。
“昨日还欠我一文,今日可别再装忘。”她把碗推给其中一人。
那脚夫从身上摸出一枚铜钱,笑道:“我这不是来还了?您为一文钱念我一整日。”
“我若不念,你下月也想不起来。”
老妇人收了钱,又从酸齑( ji)碗里多夹了一筷子菜给他,那脚夫嘴上说她小气,端起碗却吃得很香。
禾娘低头拌开碗底的麻酱,暗自思忖。河堤上跑码头的脚夫整日淌汗,口味本就重,蒜水酱汁,自然不能照着闺阁娘子的吃法来。
她又尝了一口,记下老妇人第二遍过水的手势,没再追着琢磨麻酱里到底用了多少豆末。
人家摆了多少年的摊子,自有一双熟手,她今日是出来歇息的,又不是来拆人家的灶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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酸齑:发酵的碎腌菜,一般是萝卜或菘菜、芥菜为原料,味道不咸,一般吃它的酸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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