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娘皱着眉尝了两口,把剩汤留下自己拌面吃,并未拿去给旁人。
第二日再熬,她便老老实实守着火,灶膛里的火不大,只让汤在锅中轻轻咕嘟。
熬到次日清晨,揭开锅盖,汤色清亮中透着淡淡金色,面上浮着一层细碎油珠。
禾娘拿木勺轻轻一搅,骨香便随着热气漫开,厚而不腻,闻着便知不是清水敷衍出来的。
汤底有了,接下来便是肉馅,馅料用三分肥、七分瘦的猪腿肉,瘦肉细细斩碎,肥肉却不斩成泥,只切作米粒大小,混在一处,煮熟后吃着才不柴。
禾娘把葱白与老姜分别捣出汁水,一点点打进肉里,又添少许清酱、细盐与芝麻油,顺着一个方向搅到肉馅微微发黏。
肉馅拌好,她并不直接入口,只夹了指甲大小的一团,放进沸水中煮熟,再细细尝味。
第一回葱味略重,她便添了半匙姜汁,第二回咸味稍淡,她又补了一小撮细盐,等到第三回,肉馅不柴,咸淡也恰好,她才肯收手。
最难的还是那一张面皮。
食方上只写了“薄可透影”四字,看着轻巧,真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。
禾娘从前在食铺帮工时学过擀面,可那是做面条用的粗面皮,离馄饨皮的轻薄还远着。
第一日擀出来的皮,厚得如饺子皮一般,包好下锅,面皮虽没破,咬下去却像含着一块面疙瘩。
第二日略好些,只是厚薄不匀,有的地方已能透光,有的地方还厚厚一团。
煮到一半,薄处先破,肉馅散了满锅,最后只得了一锅肉末面片汤。
禾娘舍不得糟蹋,自己捧着碗吃了两顿,第三日,她去周记面铺借来一根长擀杖。
那擀杖比她惯用的短棍长出一倍,也沉上许多,滚动时却能将力道铺开。
禾娘将醒好的面团按扁,拿长杖从中间往四周慢慢推,擀成一整张大面皮,再裁作巴掌心大小的方片。
她反复练了一下午,总算擀出几张薄厚匀净,对着光能看见手影的面皮。
禾娘捏着一角,对着窗外的日光瞧了半晌。
“还不算十分薄。”她自言自语道:“不过够用了,往后再慢慢练罢。”
包馄饨的手法,也照着食方练了十几只才顺手。
起先包出来的馄饨扁头扁脑,活像伏在案板上的癞蛤蟆,后来她渐渐摸准一裹一捏的力道,既不将皮捏破,也不留太大的空隙,包出的馄饨便一只只鼓着小肚,齐齐整整地排在竹匾里。
前后折腾了五日,禾娘自己也跟着吃了五日坏馄饨,不是皮厚,便是破皮,不是馅味不对,便是汤底欠火候。
最咸的那一回,她舍不得倒,硬着头皮吃了两顿,渴得夜里起来灌了好几碗凉水。
到第六日,她终于将皮、馅与汤都收拾妥当。
青边粗瓷碗里先放一撮细葱、一点剁碎的腌菜,再滴两滴芝麻油,十只馄饨从沸水中捞出来,皮薄而不破,隔着面皮隐约透出一点肉色。
滚热的骨汤一冲,葱色越发碧绿,细碎油珠浮在汤面上,白的面皮,青的葱花,虽不是什么珍馐,瞧着却清爽可爱。
虾米与紫菜都是南货铺来的干货,价钱不低,禾娘没有随意往碗里放,只取了一点虾米,捣成细末,另装在小罐中,食客若要添虾米或紫菜,须多付一文。
胡椒更贵,汤中只搁一星提气,若要多放,也得另添一文。
禾娘端起碗,凑到鼻端闻了闻,骨香里裹着葱姜的暖意,芝麻油香轻轻浮在最上头,勾得她不由咽了一下口水。
她舀起半匙汤,吹了又吹,还嫌不够凉,才挨着碗边小心尝了一口。
热汤入口清鲜,并不寡淡,咽下去后,舌根还留着一点胡椒的辛辣。
她又夹起一只馄饨,轻轻咬开,薄皮软滑,肉馅却润而不散,肥肉的油润与瘦肉的鲜甜都藏在里头,姜汁压住了肉腥,只留下一缕淡淡辛香。
禾娘又吃了一只,吃到第三只,她才把筷子放下,眉眼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这回成了。”
说完,她又重新拿起筷子,蹲在门槛上,将一碗馄饨连汤吃得干干净净。
馄饨正式摆上摊的头一日,恰逢北风刮了一夜。
清早开门时,屋檐底下的水缸结了薄薄一层冰,禾娘拿木瓢一敲,只听“喀啦”一声,冰面碎成几片,冰碴漂在水上,映着天边一点灰白晨光。
她缩着脖子打了个喷嚏,赶紧将手揣回袖筒里,又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。
肉馅与面皮都是头夜备好的。
寅时鸡叫第一遍,禾娘便起身点灯现包,包好的馄饨薄薄撒一层干粉,分平码进三只浅口竹屉,层与层之间隔着干净细布,免得彼此粘连。
这三只竹屉,是她特意请梁篾匠编的,共花去四十二文。
每添一件家什,禾娘都要肉疼一回。
可肉疼归肉疼,买回来便爱惜得紧,竹屉用过之后,先拿温水洗净,再放到通风处阴干。
若有一根篾丝翘起来,她都要拿小刀细细削平,临用前还要再拿热水烫上一遍。
炉上的骨汤已经熬足一夜,揭开锅盖,热气直扑面门,骨香混着葱姜气,将一间小屋都烘得暖暖的。
禾娘拿勺撇去汤面上过多的油,舀一点在碗里尝了尝,又添了半勺热水。
汤味略浓,吃一碗倒好,若连汤带馄饨全喝尽,末尾便会觉出腻来,兑上一点热水,鲜味不减,入口反而清爽。
第一日禾娘没敢多做,只包了二百四十只馄饨,按八只、十只两种分量卖,约莫能出三十碗。
推车上,骨汤罐裹了两层旧棉布,盖子用草绳扎牢,小炭炉中不留明火,只拿炉灰埋住几块火炭,等到了码头再重新添炭。
芋头已经煨得半熟,装在带盖的陶瓮里,到了摊上,再埋入炉膛旁的热灰中温着,倒不必另占一只炉子。
碗、木勺、竹筷一样样收好。
竹刷一把,粗布两块,一块擦案,一块擦手,绝不能混。
两只空木桶叠在一处,等到了码头再去井边提水,一桶初洗,一桶清涮。
炉边另烧一壶热水,洗净的碗用热水烫过,才重新拿给客人。
葱花、腌菜、虾米末、紫菜、胡椒与清酱,分别装在带盖的小罐中。
卤鸡子与豆脯只各带了少许,统共摆去半张车板。
零钱匣子藏在车板底下,伸手便能摸着,却不至于叫人一眼瞧见。
禾娘站在门口,将车上的东西从左看到右,又从右看到左。
确认没有遗漏,她才锁好房门,推车出巷。
清早的石板路结了一层白霜,车轮压上去,留下两道湿漉漉的黑印。
禾娘走得很慢,遇到结冰之处,便用肩膀抵紧车把,生怕骨汤罐晃出来。
她身量还小,推车上坡时,几乎整个人都伏在车后,鞋底一下下蹬着地。
走到半路,车轮碾上一块碎石,忽然朝旁边一歪。
禾娘吓得“哎呀”一声,赶紧抱紧车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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